作为一个父母俱在、上有婆婆、已婚丧夫的寡妇,从山贼营寨逃回来之后的日子比逃亡更难捱。
逃亡是物质上的缺乏,和精神上的焦虑,但生为这样一个寡妇,是精神上的全面摧残。哪怕宋玠打定了主意,做一个不孝顺的坏寡妇,也逃不了跟亲爹娘、邻居解释遭遇始末,同衙门打好关系,对婆婆刘氏和一干闲人挑剔、好事的目光视若无睹。
宋则随牛车失踪几日,也需要同衙门与明心寺有所交代。她是出家人不假,但佛寺本身并不见得真远离尘世。明心寺作为清源镇上兼收比丘与比丘尼的大寺,修行者不少,得道者不多,对这个面有图式又从贼窝里逃回来的小尼姑,少不了好奇关注。
作为胎里出家的老油条尼姑,宋则才不理会那些,自从收养她的女尼圆寂之后,她便鲜少与同寺的修行者来往。明心寺中出家人数量众多,时不时有居士来寺里参悟修行,寺庙里收入增加,伙食和僧衣布鞋质量高了,但于修行本身,算不得一件好事。
宋则明显就觉得寺里修行的气氛被人给冲淡了几分,但她是个无权无势混吃混合安身度日的小尼姑,没有闲情去操那份心。
从宋玠家回明心寺之后,宋则整个人恹恹的,总觉得缺少些什么。别人以为她是受惊过度,好心的斋堂管事在盛菜盛饭时多给一些,点心也多给一些。
用宋则自己的话来讲,她大概是着了心魔的道。只怪与心魔同睡的那晚被褥太软太干净,她只闻到阵阵的幽香;心魔烤得玉米太香甜,她梦里都在啃,醒来时整个人扒住心魔不算,还把她的手臂当作玉米啃。其实心魔胸口软软的地方也有她的口水,既然心魔没有发现,她就没有提。光啃个手臂,她都快臊得恨不得钻到佛像里。
她自然也不会同心魔讲,这一晚是她这些年来睡得最好的一个晚上——前世记忆里的不算。
可是这又算什么呢?
宋则站在佛塔前,仰头看飞檐的铃铛,四面的力士画像。她想到之前的前世记忆里,那个年少美貌的将军,对女奴的由衷宠爱。那个女奴,好像是那一世的自己,而自己碍于家国立场,一心想要将军去死,与人合谋试图害死将军,这样的人,将军知道了还会温柔以待吗?
将军目光温情,与这一次的宋娇娘极为相似,只是宋娇娘似乎对她没有别的感情。
要说没有,宋娇娘和声细语,虽说时常调侃她,还亲她的脸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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